高三复读-儿子高考落榜准备复读,一通神秘电话
01 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六月二十三号。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日子。
那天我上早班,四点半就起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脏抹布。
老婆阮佳禾没睡踏实,我一动她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问我。
“老时,你说今天能出分吧?”
我系皮带的手停了一下。
“早着呢,不得下午么。”
“哦。”
她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可我知道,她醒透了。
跟我一样,从凌晨两点多就醒着,在床上烙饼。
儿子时亦诚的房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孩子自从高考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说是要补觉,可我半夜上厕所,总能看见他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手机屏幕的亮光。
我心里堵得慌。
开着16路公交车,从城南的始发站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半个城市,开到城北的终点站。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事。
车上的学生模样的孩子,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去哪儿玩,估了多少分。
我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们家亦诚,从小就懂事,学习也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
可谁能想到,临门一脚,给踢飞了。
他说考场上太紧张,肚子疼,数学大题的思路断了。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
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时修远,开了快三十年的公交车。
一辈子没啥大出息,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
我总想着,他可千万别像我,一辈子拴在方向盘上,从起点到终点,一天又一天。
他得飞出去,飞得高高的,去看看我们这代人没看过的风景。
下午两点多,太阳毒得能把马路烤化。
我把车停在终点站,准备歇口气。
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是老婆发来的微信。
就两个字。
“出了。”
我心跳得像擂鼓。
手指头哆嗦着,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不敢打电话,也发微信。
“咋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手机坏了。
然后,她回过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
语文,98。
数学,105。
英语,88。
理综,196。
总分,487。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487。
脑袋里嗡的一声。
今年的二本线,小道消息都说是495左右。
就差那么几分。
几分,就是天堂和地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心里全是汗。
后面的路是怎么开回去的,我都不知道。
脑子是空的,车子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到站停,起步走,转弯,报站。
身体的肌肉,比我的脑子更熟悉这条路。
五点半,交班。
我换下那身蓝色的工作服,骑上我的破电瓶车回家。
一路,风都是热的。
吹在脸上,跟刀刮一样。
我们家住在老城区的家属院,楼是九十年代盖的,没电梯。
我爬上五楼,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掏出钥匙,拧开门。
客厅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
老婆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听见我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圈红红的。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走到她身边。
“儿子呢?”
“屋里。”
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一下午了,没出来,也没吃饭。”
我心里一紧,走到儿子房门口,敲了敲门。
“亦诚,开门,爸回来了。”
里面没动静。
“亦诚?”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老婆也过来了,小声说:“别逼他了,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我叹了口气,没再敲。
晚饭,老婆下了点面条。
我俩坐在饭桌上,谁都没说话。
一碗面,吃得跟嚼蜡一样。
她突然放下筷子。
“老时,要不,咱找找人?”
我心里一抽。
找人?
我们这样的人家,认识谁啊?
我一个开公交的,她一个超市收银的。
认识最大的人物,就是我们车队的队长。
可这事,队长也管不了啊。
“找谁啊。”我声音干涩。
“我……我想想,我那个表姐的男人的同学,不是在教育局吗?”
“人家就是一个小科员,管分数的,管不了录取。再说了,多少年没联系了,人情不是那么好求的。”
我把话说得很死。
不是我不想,是我知道,我们没那个门路。
求人,就得搭上笑脸,赔上尊严,最后大概率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必呢?
老婆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那咋办啊!我儿子咋办啊!”
她捂着脸,哭得压抑。
“他才十八岁,这让他以后怎么活啊!”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走过去,拍着她的背。
“哭啥,天塌不下来。”
“咋没塌!我心里都塌了!”
“大不了,复读一年。”我一字一顿地说。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复读。
那意味着,这一年,儿子要遭更大的罪。
我们这个家,要再紧巴一年。
老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复读?他能受得了吗?压力多大啊。”
“受不了也得受。”
我咬着牙说。
“路是他自己选的,坎儿也得他自己迈。”
“摔倒了,就得爬起来,这是当爷们儿的本分。”
就在这时,儿子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时亦诚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肿着。
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
“爸,妈。”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复读。”
02 复读,是唯一的出路
儿子说出“我复读”那三个字的时候,我老婆的哭声一下子就收住了。
她看着儿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看着儿子,他比我高,肩膀也宽了,可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我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儿。
他只是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
“爸,妈,对不起。”
他又说。
“是我没考好,让你们失望了。”
老婆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傻孩子,说啥呢!你考成啥样都是我儿子!”
“妈不失望,妈就是心疼你!”
娘儿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站在一边,眼眶发热,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一家之主,我不能倒。
我走过去,分开他们俩。
“行了,多大点事,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拉着儿子坐到沙发上。
“想好了?真复读?”
他点头,很用力。
“想好了,爸。我不甘心。”
“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这股劲就行。”
“复读苦,比高三还苦,顶得住吗?”
“顶得住。”
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儿子没垮,这个家就垮不了。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坐在一起,说了几句囫囵话。
老婆去厨房,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个鸡蛋。
儿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像是饿了好几天。
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软。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婆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
他抬起头,冲我们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为复读做准备。
老婆托人打听,哪个复读学校好。
我在网上查,看各个学校的升学率,看人家的评价。
最后定了一家,在邻市,封闭式管理,学费一年三万。
三万。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多点。
老婆在超市,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们俩加起来,不吃不喝,也要攒小半年。
老婆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犹豫。
“老时,要不……我那个镯子,卖了吧?”
那个镯子,是***给她的嫁妆,银的,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她戴了快二十年了,都磨得光溜溜的。
我当时就火了。
“说啥混话呢!那是***留给你的!”
“一个镯子,能比儿子的前途重要?”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我把话说得很硬。
可我上哪儿想办法去?
我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张不开那个嘴。
那几天,我上完班就去跑黑车。
把公交公司的制服脱了,把“出租”的牌子往车窗前一放,就在火车站、商场门口趴活儿。
一天下来,跑到后半夜,能挣个百十来块。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倒头就睡。
老婆心疼我,给我做夜宵,劝我别这么拼。
“你身体要紧,别把自个儿累垮了。”
“没事,我壮得跟牛一样。”
我嘴上逞强,其实心里清楚,我快五十了,不是小伙子了。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
我趴在火车站门口,半天没一个活儿。
雨刷器在眼前刮来刮去,刮得我心烦意乱。
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霓虹灯都晕开了,像一团团化不开的颜料。
我靠在座椅上,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也是一个雨夜。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开16路没几年。
晚上收车,路过一个城乡结合部的站台。
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在雨里站着。
男人穿着破旧的工装,浑身都湿透了,怀里的孩子用一件大衣裹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我看他不像等车的,就把车停下了。
“师傅,去哪儿啊?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那男人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多少钱?”
“不要钱,顺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孩子上了车。
车上,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他是外地来打工的,孩子发高烧,要去市里的儿童医院。
可他身上的钱,不够。
我看着他怀里那个蔫蔫的孩子,心里一软。
那时候我儿子也才几岁,最看不得孩子受罪。
我二话不说,一脚油门,直接把车开到了儿童医院。
挂号,看病,拿药。
我给他垫了三百多块钱。
九十年代末,三百多,是我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一个劲儿地给我鞠躬,说一定要还我钱,问我的名字和单位。
我摆摆手。
“算了,谁还没个难处。”
“钱不用还了,赶紧给孩子看病吧。”
临走,我看他们父子俩穿得单薄,就把我车上备用的一件旧军大衣给了他。
那是我当兵时候发的,穿着暖和。
“给孩子披上,别再着凉了。”
他一个大男人,眼圈都红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这件事,我早都忘了。
要不是今天这个雨夜,勾起了这点陈年旧事,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我摇摇头,笑了笑。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多少人,经过多少事。
谁又能都记得呢?
就像我帮了那对父子,也没图什么回报。
可能,这就是命吧。
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干着普通的事。
儿子复读的钱,最后还是凑齐了。
我跟车队的几个好兄弟张了嘴,东拼西凑借了一万。
剩下的,是我跟老婆这几年的积蓄。
交完学费那天,我俩的银行卡里,就剩下几百块钱了。
送儿子去复读学校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们一家三口,坐着长途汽车。
儿子背着个大书包,里面全是崭新的复习资料。
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看着窗外。
到了学校,帮他铺好床,整理好东西。
老婆的眼泪又开始打转。
她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地嘱咐。
“要好好吃饭,别不舍得花钱。”
“跟同学搞好关系,别一个人闷着。”
“想家了就给我们打电话。”
儿子嗯嗯地应着,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心里难受。
“行了,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
我把他拉到一边。
“亦诚,爸就跟你说一句话。”
“争口气。”
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你放心。”
我和老婆走出校门,回头看。
儿子还站在宿舍楼下,冲我们挥手。
阳光照在他身上,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回去的路上,老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空落落的。
儿子这一去,就是一年。
这一年,他要在那一方小小的校园里拼命。
而我们,也要在我们的生活里,继续拼命。
03 一通不像骗子的电话
儿子去复读学校后,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和老婆,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一个家。
只是那时候,心里是满的,对未来有盼头。
现在,心里是空的,只剩下对儿子的牵挂和对未来的焦虑。
我们俩都憋着一股劲。
我上班更勤了,车队里有谁不想跑的班,我都顶上。
下班了,只要不下雨,我就去跑黑车。
老婆也跟她们超市的经理申请,把班次调成了晚班。
晚班有补贴,一个月能多三百块钱。
我们俩,像两只陀螺,不停地转。
不敢停,也不敢病。
每个周六晚上,是儿子给我们打电话的时间。
他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打过来,每次都聊不了几分钟。
说的也都是那几句。
“爸,妈,我挺好的。”
“吃了,食堂伙食还行。”
“学习跟得上,老师讲得挺好。”
“钱够用,你们别担心。”
我和老婆就轮流抢着电话,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可每次挂了电话,老婆的眼圈都是红的。
“你说,他是不是报喜不报忧啊?”
“在里面肯定吃苦了。”
我叹口气。
“吃苦是肯定的,不吃苦能叫复读吗?”
“只要他自己扛得住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转眼,就到了七月底。
那天,我刚跑完早班车回家,准备补个觉。
老婆在厨房里洗菜,哗啦啦的水声,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我刚躺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以为是叫车的,就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很清亮的男声。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不像我平时接触的那些人。
“您好,请问是时亦诚的家长,时修远先生吗?”
我一愣。
找我的?还知道我儿子名字?
“我是,你哪位?”我一下子警惕起来。
“您好,时先生。我这里是C大招生办公室,我姓谢。”
C大?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那个全国排名前几的顶尖大学?
我们这个省,一年也考不上几个。
招生办公室?
骗子。
我心里立刻就下了判断。
现在这骗子,花样真多,连我儿子落榜都知道。
肯定是想拿复读的事来骗钱。
我语气一下子就冷了。
“有事吗?”
“是这样的,时先生。”对方的语气还是很客气,不急不躁。
“我们在整理今年的招生数据时,注意到时亦诚同学的情况。”
“他虽然总分没有达到我们的录取线,但是他的数学和物理成绩非常突出,而且我们查到,他在高二的时候,拿过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省级二等奖。”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他都知道?
我儿子确实拿过那个奖,当时还挺高兴的。
但这跟录取有啥关系?
“所以呢?”我还是不相信。
“我们学校今年有个‘强基计划’的补充名额,主要就是为了选拔一些在基础学科上有特殊天赋,但是因为某些原因高考失利的学生。”
“经过我们招生委员会的初步审核,认为时亦诚同学基本符合这个计划的要求。”
“所以想通知您一下,如果你们有意向,可以带着孩子来学校参加一个单独的面试。”
他说得头头是道,有板有眼。
什么“强基计划”,什么“补充名额”,听着都挺唬人。
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还是这么大的一个馅饼,正好砸我们家头上?
“行了,我知道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你要多少钱,直接说吧。我没钱。”
我说完,就想挂电话。
电话那头的谢老师,好像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时先生,您误会了。”
“我们是正规的大学招生,不收取任何费用。”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C大的官方网站上查询我的信息。我叫谢念深,是物理学院的老师,也参与今年的招生工作。”
“官网上有我的照片和联系方式。”
“而且,我们稍后会通过官方邮箱,给您孩子报名时预留的邮箱地址,发送一份正式的邀请函。”
“您收到之后,可以仔细核对。”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发火。
我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老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我:“谁啊?吵吵啥呢?”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第一反应跟我一模一样。
“骗子!肯定是骗子!”
“C大?那是啥学校?咱儿子那分,想都不敢想!”
“现在这骗子,真是无孔不入,连咱们家这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比我还激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不行,我得给儿子打个电话,让他千万别信!”
“别急!”我拉住她。
“人家不是说,会发邮件吗?等看看再说。”
“还有,他说他叫谢念深,是C大物理学院的老师。”
我打开手机,笨拙地在搜索框里输入“C大 谢念深”。
网页跳了出来。
第一个就是C大物理学院的官方网站。
师资介绍那一栏,我一眼就看到了“谢念深”三个字。
点开头像。
一张很年轻,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脸。
职务: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量子物理。
下面还有一长串我看不懂的头衔和论文列表。
照片,跟我想象中大学教授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递给老婆。
“你看看。”
她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呀……还真有这么个人啊?”
“长得还怪好看的。”
“这……这也不能说明不是骗子啊!现在这技术,盗个照片还不容易?”
她还是不信。
我心里也犯嘀咕。
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骗子,那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我们?
我们家祖坟上,也没冒过这种青烟啊。
那天下午,我觉也没睡成。
我和老婆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老时,你说……万一是真的呢?”她突然小声说。
“哪有那么多万一。”我嘴硬。
“可万一呢?万一咱儿子真有那个天赋,被人家看上了呢?”
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我不敢去看那光。
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怕这光,只是骗子点燃的鬼火,会把我们引向更深的深渊。
04 半信半疑的邀请函
那通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们家这潭死水。
虽然我和老婆嘴上都说是骗子,可心里那点涟漪,却怎么也平复不了。
我们俩,像着了魔一样,时不时就去翻看儿子的邮箱。
那个邮箱,还是他高考报名的时候申请的,平时根本不用。
我俩都不会操作,还是打电话问的楼下上大学的小李,才登录上去。
邮箱里空空如也。
“我就说吧,骗子!”老婆显得很失望,又好像松了口气。
“肯定是说漏了嘴,看我们不好骗,就没下文了。”
我也觉得,这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我正在车上,老婆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声音都在抖。
“老时!来了!邮件来了!”
我手一哆嗦,车子差点画了个龙。
“你慢点说!啥来了!”
“邮件!那个C大发的邮件!”
“你快回来看看!”
我把车开到终点站,跟队长请了个假,电瓶车蹬得飞快,一路往家赶。
一进门,就看见老婆坐在电脑前,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快来,你看看。”
我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地址,后缀是C大的官方域名。
标题写着:【C大招生办公室】关于时亦诚同学“强基计划”补充招录面试的邀请函。
正文写得非常正式。
开头是“尊敬的时亦诚同学及家长”。
然后,又把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用书面语重复了一遍。
什么根据《C大学20XX年“强基计划”招生简章》及补充规定……
什么经我校招生委员会专家组审核……
什么时亦诚同学在基础学科展现出优良潜质……
最后,是面试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就在下周三。
地点是C大物理学院大楼。
还附上了联系人,就是那个谢念深教授,留了办公电话和手机。
邮件的末尾,是一个鲜红的C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电子印章。
下面还有一份附件,点开,是一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PDF格式的,上面有儿子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真。
真到让人不敢相信。
老婆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老时,你说……这回是真的了吧?”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印章,没说话。
我把谢念深的名字,又在网上搜了一遍。
这次,我点开了几条新闻。
有他获得国家青年科学家奖的报道,有他接受学术期刊采访的视频。
视频里,他侃侃而谈,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物理名词。
但是那张脸,那副眼镜,那个温和又自信的样子,跟我想象中的骗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我脑子飞速地转着。
如果不是骗钱,那图什么?
我一个开公交的,老婆一个收银的,我们家有什么值得一个顶尖大学的教授这么大费周章图谋的?
难道……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器官?
电视里不是老演吗?
把人骗到外地,嘎了腰子。
我一个激灵,烟都差点掉了。
我把这想法跟老婆一说,她脸都白了。
“你别吓我!”
“现在这社会,啥事没有啊!他为啥偏偏看上咱儿子?咱儿子身体好啊!”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然,这事根本解释不通。
“不行!这事太悬了!不能去!”老婆一拍桌子,下了结论。
“咱儿子就算复读,好歹人是平平安安的!这要是去了,万一……”
她不敢说下去了。
我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是啊,咱不能拿儿子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可是……
可是万一呢?
万一我们想错了呢?
万一这真是儿子的一次机会呢?
我一晚上没睡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边是“天上掉馅饼”的巨大诱惑。
一边是“可能是陷阱”的巨大恐惧。
两股力量在心里反复拉扯,要把我撕成两半。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开着车,满脑子还是这事。
路过市图书馆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走进图书馆,上了二楼的电子阅览室。
我又一次打开了C大的网站。
我找到了那个“强兵计划”……哦不,“强基计划”的招生简章。
几十页的文件,密密麻麻全是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很多都看不懂,但我看懂了一句话。
“本计划旨在选拔一批有志于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且在相关基础学科领域具有突出才能或潜力的青年学生。”
“对在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学科竞赛中获得省级一等奖(含)以上,或在单科成绩上表现出特殊禀赋的考生,经专家委员会评估,可在高考成绩基础上进行破格审核。”
我儿子的物理竞赛,是省级二等奖。
他的数学和物理,确实是他的强项。
这么说,好像……真的对得上号?
我往下翻,翻到了招生委员会的名单。
在物理组的专家名单里,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谢念深”三个字。
他又不是招生组的组长,只是其中一个专家。
这似乎又增加了一点可信度。
骗子,一般不都说自己是最大的领导吗?
我坐在电脑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决定,给儿子打个电话。
这事,他有权知道,也该他自己拿主意。
我走到楼道里,拨通了复读学校班主任的电话。
等了好一会儿,儿子才来接。
“喂,爸?”他的声音有点喘。
“亦诚,没打扰你上课吧?”
“没事,刚下课。怎么了?家里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把C大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
我把我跟老婆的怀疑,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爸,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事有风险,我跟***的意思,是咱不去冒这个险。”
我说完了,等着他的反应。
我以为他会激动,会兴奋,或者会害怕。
但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亦诚?你在听吗?”
“爸。”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想去。”
05 开往C大的绿皮火车
儿子说“我想去”的时候,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最怕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亦诚,你听爸说,这事不靠谱……”
“爸。”他打断了我。
“我知道不靠谱,我也觉得像做梦。”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在这个学校,每天就是做题,考试,排名。”
“我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都比我厉害,比我基础好。”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再学一年,可能……可能结果也还是一样。”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迷茫。
“这个电话,不管真假,都像是一个机会。”
“我想去看看。”
“就算是假的,被骗了,我也认了。”
“至少,我试过。”
“爸,我不想再过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了。”
“我不想明年这个时候,还是拿着一张差不几分的成绩单,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听着儿子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说的,是我心里一直想,却不敢说出口的话。
是啊,一眼望到头。
我这辈子,不就是一眼望到头吗?
从16路公交车的起点,到终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难道希望我儿子,也过这种生活吗?
“行。”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爸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给老婆打过去。
我把儿子的决定,原话学给了她听。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真这么说?”
“嗯。”
“这孩子……犟脾气跟他爸一模一样。”
她叹了口气。
“那……去吧。”
“我这几天去庙里拜拜,求菩萨保佑。”
“你陪着他去,多长个心眼,千万别让孩子一个人。”
“钱够不够?我卡里还有几百块,我取给你。”
我眼眶一热。
“够了,我这有。”
我和老婆,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孩子想闯,我们就会在后面,给他递上最不锋利的那把刀。
我跟车队请了三天假。
队长问我干啥去,我说带孩子去看病。
我买了去C市的绿皮火车票。
两张,硬座。
不是舍不得买卧铺,是怕。
怕万一是骗局,钱扔在路上了,连回来的车票都买不起。
出发那天,我去复读学校接了儿子。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光。
看到我,他笑了笑。
“爸。”
“嗯,走吧。”
我们俩一人背着一个包,就像两名要去出征的士兵。
壮烈,又有点可笑。
火车是晚上开的。
车厢里人挤人,充满了各种味道,泡面味,汗味,脚臭味。
我和儿子并排坐着,很久没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首单调又催眠的曲子。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儿子突然开口。
我扭头看他。
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不傻。”我说。
“年轻的时候,谁不傻一回?”
“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傻。”
“真的?”
“真的。那时候在部队,领导说啥就是啥,让往前冲,刀山火海也敢上。”
我给他讲了几个我当兵时候的糗事。
他听着,咯咯地笑。
那是他高考出分以后,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聊着聊着,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我不知道,这趟火车的终点,是希望,还是又一个绝望。
但我知道,我必须陪他走下去。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第二天早上,我们到了C市。
一下车,一股大都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跟我们那个二线小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儿子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向往。
我心里却更没底了。
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好的大学。
真的会要我们这样普通人家的孩子吗?
我们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个晚上八十块,没有窗户,很潮湿。
儿子一点都没嫌弃。
我们按照邮件上的地址,坐公交车去找C大。
C大的校门,比我们市的市政府大门还气派。
门口站着保安,进出都要刷卡。
我俩被拦在了门外。
我心里一凉,想,完了,第一关就过不去,肯定是骗子。
我壮着胆子,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谢教授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还是那个清亮的男声。
“喂,您好。”
“谢……谢教授吗?我是时亦诚的爸爸,我们到学校门口了,但是进不去。”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哦,时师傅是吧?您稍等,我马上出来接你们。”
他竟然叫我“时师傅”。
这个称呼,让我觉得亲切,又觉得别扭。
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快步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跟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径直走到我们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时师傅,时亦诚同学,你们好。”
“我是谢念深。”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
一点都不像个骗子。
他跟保安说了几句,保安就放我们进去了。
走在C大的校园里,我跟儿子,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树,漂亮的教学楼,还有来来往往的大学生。
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叫“自信”的东西。
谢教授带着我们,穿过林荫道,来到一栋很雄伟的大楼前。
门口挂着牌子:物理学院。
我抬头看着那几个字,感觉腿都有点软。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能走进这种地方。
“时师傅,亦诚同学,我们到了。”
谢念深笑着说。
“面试就在三楼的会议室,你们别紧张,就是几位老师随便聊聊。”
他领着我们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
06 原来是你
三楼的会议室,门是开着的。
谢念深教授让我们在门口的长椅上先坐一会儿。
“里面的老师还在讨论上一个学生的情况,马上就好。”
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别紧张。”
我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
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一点。
儿子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
我能感觉到,他比我还紧张。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的阳光很好。
可我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过几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了出来,跟谢念深点了点头。
谢念深便回头对我们说:“时师傅,亦诚,到你们了。”
我跟儿子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椭圆形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五六个老师。
中间的,就是刚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其他人,有男有女,看着都很严肃。
谢念深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了。
我和儿子,被安排在他们对面的两把椅子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审问。
“你就是时亦诚同学吧?”
中间的老教授开口了,声音很洪亮。
“是,老师好。”儿子站起来,鞠了一躬。
“坐吧,不用拘谨。”
老教授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
“我们看了你的档案,也看了你高二物理竞赛的卷子。”
“底子很不错,有些解题思路,很有想法。”
“但是,你的高考成绩,不太理想啊。”
“能跟我们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儿子抿了抿嘴,把他在考场上因为紧张,导致发挥失常的情况,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找任何借口。
几个老师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互相交换一下眼色。
然后,他们开始问一些专业问题。
从牛顿定律,问到电磁感应,又问到相对论。
很多问题,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我看到,儿子越说越流畅,眼睛也越来越亮。
他跟老师们讨论着那些我闻所未闻的物理公式,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那个在家里沉默寡言,在复读学校里一脸疲惫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信,从容,对知识充满了热情的年轻人。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骄傲。
这是我儿子。
不管他最后能不能被录取,这一刻,他在发光。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老教授合上了资料。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时亦诚同学,你先去外面等一下,我们几位老师商议一下。”
儿子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那几位老师。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教授看着我,突然问:“这位是孩子的父亲吧?”
“是,是,我是他爸。”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是一个公交车司机。”我说。
声音很小,我有点不好意思。
几个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教授点点头。
“很辛苦的工作。”
“我们C大,一直都欢迎来自各行各业家庭的优秀学子。”
他顿了顿,看向了坐在末尾的谢念深。
“小谢,你作为时亦诚同学的推荐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猛地抬起头。
推荐人?
谢教授是推荐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念深身上。
谢念深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教授,而是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尊敬,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各位老师。”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我推荐时亦诚同学,不仅仅是因为他在物理上的天赋。”
“更是因为,我想还一份迟到了二十年的恩情。”
恩情?
我愣住了。
什么恩情?
谢念深缓缓地,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也是在C市。有一个从乡下来的男人,带着他生病的儿子,来看病。”
“他们钱不够,在陌生的城市里,走投无路。”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
“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16路公交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16路公交车……
下着大雨的夜晚……
“那个公交车司机,不仅免费把他们送到了医院,还给他们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临走的时候,看他们穿得单薄,还把一件自己的旧军大衣,披在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谢念深的声音,哽咽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各位老师,我就是那个生病的孩子。”
“而那位善良的公交车司机……”
“就是坐在我们面前的,时修远师傅。”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的教授,都震惊地看着我。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们。
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前途无量的年轻教授,和二十年前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满脸病容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那次之后,我父亲一直想找到时师傅,把钱还给他,好好谢谢他。”
“可是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我父亲只记得他开16路车,连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我父亲靠着打工,供我读书。他一直告诉我,做人,一定要懂得感恩。”
“他说,是时师傅,给了我们父子第二次生命。”
“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考上C大,留校任教,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我查阅了公交公司当年的档案,找了很多开过16路的老司机打听。”
“直到今年,我参与招生工作,在整理生源信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亦诚。”
“他的家庭住址,和他父亲的名字,时修远……”
“我才终于确定,我找到了。”
谢念深说完,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时师傅,谢谢您。”
“这份恩情,我记了二十年。”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这辈子,流的泪,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我以为我早忘了。
我以为那只是我漫长司机生涯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从没想过,我二十年前一个不经意的善举,会在二十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我的生命里。
我种下了一颗种子。
我忘了浇水,忘了施肥,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可它,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并且在今天,用它最繁茂的枝叶,庇护了我的孩子。
07 那件洗旧的军大衣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儿子在外面等着,看我红着眼睛,紧张地问:“爸,怎么了?是不是……没通过?”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念深教授跟了出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亦诚同学,恭喜你。”
“招生委员会的老师们一致同意,破格录取你进入C大物理学院‘强基计划’实验班。”
“欢迎你,成为C大的一员。”
儿子愣住了。
他看着谢念深,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狂喜,最后,也变成了泪水。
他一把抱住我。
“爸!我考上了!我考上C大了!”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抱着他,放声大哭。
我们父子俩,就在C大物理学院的走廊里,哭得稀里哗啦。
路过的学生和老师,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可我们不在乎。
这是我们一家人,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压抑,和绝望。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谢念深教授没有打扰我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我们。
等我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走过来。
“时师傅,亦诚,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领着我们,上了顶楼。
顶楼是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很明亮,一面墙全是书。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公式和符号。
他请我们坐下,亲自给我们泡了茶。
“时师傅,这些年,您过得好吗?”他问。
“好,好。”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过得都是普通日子。”
“您不是普通人。”他很认真地说。
“在我心里,您是我的恩人,是改变我命运的贵人。”
他从书柜旁边,拿出一个被布罩着的东西。
他把布罩揭开。
里面,是一个玻璃柜。
柜子里,叠放着一件洗得发白,但非常干净整洁的旧军大衣。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当兵时候的衣服。
是我二十年前,在那个雨夜,披在那个孩子身上的衣服。
“这件大衣,我父亲一直给我留着。”
“他说,看到这件衣服,就要记着时师傅的恩情。”
“他说,这件衣服,比我们的命都重要。”
我看着那件军大衣,眼眶又湿了。
一件旧衣服。
在我看来,就是一件不值钱的旧衣服。
可是在他们父子心里,却珍藏了二十年。
“我父亲……他现在还好吗?”我问。
“他前几年,生病去世了。”谢念深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临走前,还念叨着,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我心里一酸。
“别这么说,我……我其实没做什么。”
“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时师傅,您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如果没遇到您,我可能就没命了。”
“是我父亲,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才到了城里。”
“是您,让我们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了光。”
那天下午,我和谢念深聊了很多。
他给我讲了他和他父亲后来的故事。
他父亲靠着在工地上打零工,把他抚养长大。
他自己也很争气,从小学习就特别好,一路考上了C大,读了博士,留校当了老师。
他说,他一直在找我。
他说,他一定要报答我。
我摆摆手。
“小谢……哦不,谢教授。”
“你别总说报答,我受不起。”
“我当初帮你,没想过这些。”
“你能有今天的出息,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是你爸教得好。”
“我就是一个开车的,碰巧路过而已。”
“不。”他摇摇头。
“时师傅,善良是很珍贵的东西。”
“您当年的善良,改变了我。”
“今天,我只是把这份善良,传递下去。”
“亦诚是个好孩子,他有天赋,也肯努力,他值得拥有更好的平台。”
“这对他,对学校,甚至对国家,都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报恩,这是情理之所在。”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慢慢地,释然了。
也许,他说得对。
这不是简单的报恩。
这是一个关于善良的循环。
从C大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C市的晚霞,特别漂亮。
儿子走在我身边,一路上都很沉默。
快到小旅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爸,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笑了笑。
“多大点事,有啥好说的。”
“再说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爸。”
他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以前,总觉得你很普通。”
“开了一辈子公交车,没什么本事。”
“我甚至……有点瞧不起你的工作。”
“我今天才知道,我错了。”
“爸,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流了出来。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话。
乘客的抱怨,领导的批评,老婆的唠叨。
可没有一句话,比我儿子今天这句话,更让我觉得……值了。
我们没有在C市多待。
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回家了。
还是硬座。
但回去的心情,跟来的时候,天差地别。
回到家,我把录取通知书的电子版拿给老婆看。
她看着电脑屏幕,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然后,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把这些天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哭了出来。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还是每天开着我的16路公交车,从城南到城北。
老婆还是在超市里,迎来送往。
但我们心里,都亮堂了。
有时候,我在车上,看到穿着C大校服的学生,心里都会忍不住地笑。
我儿子,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八月底,C大的正式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是谢念深教授亲自用快递寄来的。
里面除了通知书,还有一张卡。
卡上,是他手写的一段话。
“时师傅,这里是二十年前的医药费和车费,加上这些年的利息。请您务必收下。另外,我以个人名义,资助亦诚大学四年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请不要拒绝,这是我替我父亲,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我拿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
我把卡推给了儿子。
“亦诚,这钱,我们不能要。”
“谢教授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不能再要他的钱。”
“你以后,要靠自己的本事,把大学读完。”
儿子看着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爸,我明白。”
后来,我们把那张卡,又给谢教授寄了回去。
我在信里说:小谢,钱我们不能收。你能让亦诚上大学,已经是我们家天大的福分了。当年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好好工作,就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最好的报答。
日子还在继续。
我的16路公交车,依然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
我还是那个平凡的司机,时修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每当我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些匆忙的,疲惫的,或者充满希望的脸庞。
我都会想起谢念深,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件旧军大衣。
我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在某一刻,为别人,亮起过一盏灯。
也许你自己都忘了。
但是那束光,会走得很远,很远。
远到,会照亮你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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